Friday, July 03, 2026

郭秀洙:我所認識的黃曼滋

 「浮」雲花雪月:我所認識的黃曼滋

郭秀洙寄自紐約

 

浮雲翩翩

雪花漫漫 

無人之地   風雅中

有人間之感性

墨跡斑斑

虛虛實實

  文人之心胸

  天地之浩氣

 

一根煙、一杯黑咖啡、配上一片巧克力蛋糕,八十年代的吉隆坡留下曼滋與我許多清談的彩影。

教學之餘,咱們倆喜歡徜徉畫廊,在古色古香的咖啡館傾談藝術話人生。青春之熱血洋溢著理想和憧憬。

黃媽媽的魷魚芥蘭菜湯,醬油醃的小螃蟹,擺得滿滿的菜餚。偶而我以福建音的潮州話和黃媽媽聊幾句,逗得黃媽媽笑臉盈盈。我是黃媽媽家的食客,自幼喪失雙親的我,對這份額外長輩的鄰愛,溫馨不已。

一輛二手2000cc深藍色阿爾法羅密歐跑車有型的停在校園裡,那麼地引人注目。為了享用擁有它,曼滋經常在修車廠出入。看起來穩重美麗的古董車,車油加上維修費,壯年的她一點都不心軟!然而,那一萬塊錢買的舊跑車,實質上比買另一種舊車還要經濟,曼滋就是那般唯美而執著,幾年之後,維修她車的技工滿心歡喜的買了下來;最終落入古董車收藏家手中。

私立藝術學院之純美術系在當時的吉隆坡,收有多元化種族的學生。除了吉隆坡藝術學院外,就是馬來西亞藝術學院和中央藝術學院了!

曼滋身為系主任領導的馬來西亞藝術學院純美系,茁壯成長!她歸功於有「好團隊」。學生開始參加國家畫廊和國際展覽和比賽,屢次得獎,培養了不少精英。

在倫敦的那些日子裡,英式的教育熏陶,加上歐洲自由豐厚的學術資源和風氣,很自然地,她結合了本地課綱,延伸了學校應適合學生性向,有彈性、有自由、不是威權,而是自我管理,自我主導一種學習的空氣。她與學生的關係是循循善誘善導的啟蒙方式。

也並不全由於單身,她專業性人格特質把全副精神都關注在教育學生。是發展馬來西亞藝術學院純美術系的搖籃和母親,為她走過了她二十年壯年時光。這位被人暱稱為「垃圾堆」的純美術系的管家婆,是那堆孩子們的「媽媽」。孩子們買了鮮花在母親節時送給她,再獻上一首歌,戲稱純美術系是個「快樂的感化院」。

經過她的細心引導,不只教畫也灌輸人生理念和重視哲學性的思考,展現了非凡的膽識。其美術訓練也包含其他的生活紀律的輔導和規範。畢業出來謀生的學生不僅僅是從事與畫有關的行業,也有聲有色的橫誇不同領域。海外來美術系觀訪的人士,讚有英國夏山學府的治學精神。

曼滋在台灣國立藝專現國立藝術大學前身主修水墨畫、工筆、寫意、山水,並不針對哪一派系,隨著老師專長學習。漸漸地,她意識到自己愈想誇越只以中國畫紙之材料,和其鑲錶之傳統形式所停留在的一種格式。因此她選上了倫敦Chelsea School of Art主修Mural Design繼續深造,在當時全英國就只有那麼一個科系。她的目標非常清晰,學了就知道以後要用於創作。為了擴展對藝術認知,更加上對材料很好奇,壁飾設計課程可以滿足她接觸各式各樣材料。嘗試了表現在磁磚、帆布膠彩、鑲嵌玻璃和鋅版畫。


Living Under the Blue Sky, 1977.
Etching, 18.5 cm X 22.5 cm 

曼滋以油墨代替水墨,似著迷般地探索意境、空間之旋律樂章,放筆下墨精切,而簡單的布局拉進了視覺焦距,抽象的是圖形,具像的是胸中之臆趣營造;對人生感受和昇華。以水墨暈染,濃縮蒼勁的山林皴擦筆法,意境構圖趨向文人畫之雅素飄逸遺風,借由她單印的鋅版畫中呈現。皴擦筆觸,墨意淋漓之間留有許多漏白的空間,古典情懷的詩意洋溢其間。隱灑生活的人總會有需要沉澱的時刻,藝術也是!這些鋅板單印山水,就是材質和理念經過沉澱、篩選的精華,絕然純粹湛煉,意韻脫俗,墨趣神交裴然。

熱帶狂熾的色彩和風情,也反映在她上世紀八〇年代初期的油性粉彩畫。抽象、半形象、幾何圖形開始出現。曼滋的構圖也漸漸由天展開地,由黑白滲入色彩。天可包含了宇宙天氣、星辰月影。地可以是地平線、海平線、波濤洶湧和小浪波波。也可象徵小山連綿、平原、遠山岩石線影。山線交疊,筆勢潤麗瀟郁。到了白雲系列的揮灑自如,更是欲中欲西,追求天人合一。

展觀曼滋的藝術氣質,玄遠淡薄,超然有禪明。從追隨咱們的老祖宗所執著依循的意境、筆法、皴法、渲染,使到曼滋仍然維持著那麼大的吸引力。文人畫的象徵意味,內涵潛在因素的震撼,她全然承襲著古人舒展體現之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傳統涵養。

純粹藝術探索,藝術風格的廷伸與生命成長是相通的也時時在漸進,曼滋之藝術修養、內涵、資歷,與表現在畫布上之色彩、佈局等,隨之而來的進化,讓她一再重覆地延伸闡揚其題材,其中以地平線二八、三七、四六和天空之比例的構圖特色,釋入了新的秩序。後期英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透納William Turner,對大氣水面的光線作真實觀象之描寫。啟發印象派之理論。而於鼎盛山川、河流有深刻之感受和熱情的曼滋,卻描繪植喻於她腦中、心中的綜合意念山水。


Interlude, 1986.
Mixed media on canvas, 101.5 cm X 76 cm

白雲與白雲的系列,是曼滋典型的帆布上的水墨表達。筆法秀潔,畫面鮮明厚淨,用色瀟灑游悠,沉凝雅淳;深含哲意思考和暗喻內容的一片人間淨土,並伴有雲端後之光明性。那雪花輕盈如羽毛、蒲公英紛飛。乳白鮮潤潤透的雪地,霏雨淚血漫天,輕罩著繽紛擾攘未明的吟訴;融進東方的情愫、西方的方式格調。馳騁於愛戀天地萬物永恆的迷想魅力;有感性的恬淡、無盡的乾坤;悉心傾吐,創造奪目而豐饒作品。

雪地上的紅玫瑰也是畫在帆布上的壓克力膠彩畫。一枝半枯萎的紫紅色玫瑰花,樹立於空寂寒夜之厲雪中輕盪。生命之滄桑加上不同命運的遭遇,獨自面臨無法抗拒的天然災害摧殘。隱約反映自身心境之孤高、失落,擁抱人世的曲折抑鬱,熱情的憑著視覺造形藝術的威力,將天際萬變演繹。

曼滋的詩與畫是兩種藝術形式傳達共通的旨義,她有宋朝女詞人李清照的寂情愁緒。也有屈原在《離騷》之路漫漫其修遠號,吾欲上下而求索之悲愴精神。

她的詩詞中涵蓋人間的使命感;詩歌的節奏是緩慢的;有悲觀的思想、也有抽象的語言文字,抒發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的完整胸懷。字裡行間的音樂性、抒情音諧,在在共興。文中鮮明反映著英國語言文化之幽默,文學素養,和其揉不掉心中憧憬的童謠詩之靈感。詩句簡短委婉,歌調精純、清新伴著少許澀僻語言。

曼滋偶而也以有點超現實的情與境交錯敘述方式、自由聯想、主觀的隨意性刻迂迴的心靈世界。有真摯、含畜、矜持的情智,也有直接大膽地貫穿尖酸嘲諷和吶喊之文句。締造內蘊涵養之知性和沉悶情傷另一面,觀察、揭示、反思複雜人性,批判現實生活與社會價值。操劃文字將詩詞冠冕在人和自然的奧妙交流,均源於審視悲涼,感觸人性的多面性的人生現象。

應用的原料、形式、工具是藝術家表達思維和內涵的獨特選擇。然而借其溶入天地蘊蓄泛靈的幽氣,而統運每一事物的精氣元神,只能借藝術家神來之筆與天賦來完成。因此探討曼滋畫面上有以毛筆技法、宣紙、紙肌附加以多層透明滲透的手法,汲汲營營風景主題的深度。 凝聚形像中有抽象風格之形式,感情參與宇宙自然之氣息;狂風驟雨,雲霞聚散的浪漫與悲語;如此彭湃激情,乃畫家內心需要的寫照,自是胸中有丘壑,熠熠生輝的例子。


Three Mountains Three Clouds, 1994.
Acrylic on canvas, 74.5 cm X 100 cm.


她於一九八九年自資分期付款出版了一本詩畫集提名《Words & Images》(詩言與形象)。可以在美國國會眾議會圖書館找到,耶魯、康乃爾等大學圖書館都有收藏。

個性謙謹嫻雅的曼滋溫情憂患,為人愛恨分明、正直有德,喜歡沉思於哲理佛禪。她有絕不妥協的傲骨,非常遺憾的是,當年國家畫廊有意收購她的一件作品,由於價格方面,被收購委員會一位已逝世華人畫家委員以「年齡不夠大,藝術活動不多」為由,批評她作品的市價。忠於自己的曼滋,淡淡地去撤回欲被收藏的畫,雖館長也出面婉留。

照顧年老的媽媽,和對學校裡的學生的責任,肯定對她有特殊的人生、生命意義、社會價值為依循。而單獨與母親生活,目睹她忍受病痛而無能為力的無形壓力。使感情豐富的她,或多或少,也崩潰了好幾次。

她挺直著腰身,背骨支撐著紅斑狼瘡的侵襲,沒有屈服,強韌的與它共存共生!她並沒有被遺忘在一個角落裡,學生們經常來探望她,為她慶祝生日。

當生命遭遇到未曾預兆的病痛,擾擊身心,使她失去了往日的活動能力。對於身體的限制不能負起某種藝術創作時,心血來潮,偶爾寫寫詩詞聊以自慰。

詩猶如她懷抱著的七弦琴,繼續撥弄著動人的曲子。


「……學生們經常來探望她,為她慶祝生日
Photography by YL Soon


原文刊於Thank you…. Missie分享會紀念畫冊(March 2016Kuala Lumpur

===

【關於作者】

郭秀洙是馬來西亞藉留美藝術家,曾在台灣、倫敦和紐約留學。目前定居紐約,從事藝術、陶瓷及雕塑創作。

===

附錄】

繪畫、思想與人生

黃曼滋

藝術表現人生,繪畫反映生命,作畫表現思想。它是客觀的觀察,主觀的表現。換句話說,它是實際生活的經驗,加上內心的感受,透過哲學思想而昇華後所產生出來的果實。能夠達到這種出自內心,發自心靈的表現於手筆,即達到藝術最高境界。我過它的探討,將以屈原的一句話表示:「路漫漫其修遠兮,吾欲上下而求索……」

作畫對我純粹基於一種本能,就如人類求生的本能,不能放棄。如說生命為第一,則作畫將被稱第二。作畫所帶來的快樂是具體的,金錢不能與它相比;金錢代表的只不過是人類的抽象快樂。

對於世上一切事物,觀察只不過是一個過程,更重要的莫過於觀察後之瞭解。別看稀有的偶然事故,仔細的深入想想,內裏含有無限的意義及人生的道理。作畫要表達的不止於所見,應該包含所感。外形不能表達一切,因它只是一種客觀的形象。藝術並不是單純地對外界事象所接受來的印象的再現。繪畫是藝術的一種,對我來說,不該止於自然物象直接的再現。它始終是創造,不是自然的再現。

舉個例子,如寫「殘荷」,並不純粹在於寫殘荷的形象。殘荷使我聯想起人生。人的生命短暫如花兒;有盛開、有凋殘,這是事實。細咀嚼以下表現「殘荷」的幾句文字:

細推物理很行樂,

何用浮名絆此身;

生命不過是一個過程,

不外是圓、缺、離、合。

是的,就像雲兒的分離聚散。人如果能在觀察後多作瞭解、思想,而接受這點人生的事實,則能多多珍惜短暫的時光且盡力而善為。

具像的人物或風景,或事件等等表現在畫面都具有其象徵性,不同的是其本身及其內容有輕重之差。欣賞者在看畫時需要內心有所感而引起創作,再而引起共鳴,說得上是只能以意會而不能以言傳。

水墨畫的畫面是緩和的,就像人的感受與表情。它的憤怒不是咬牙切齒,但卻如烱烱的眼神;激動時是昂然的,快樂時是微笑的。它不會很極端,它是溫和的。

一筆黑墨畫在畫面上,所呈現的還有其白,它展開至無限,遠超過畫面的形象。表現美在於表現世上也有完美的東西,寫自然以表現宇宙的奧妙、偉大,並啟示人生的意義與道理。

在技巧上同時要由熟而生巧,由「筆到意到」轉而達到「筆不到意已到」的境界,重意不重形,超越物象世界,在有限中求取無限,進入忘我的精神世界中。

記得有人問我一句話:「馬來西亞的風景事物是否適合於表現在中國畫的畫面?」

我覺得水墨畫之被稱為中國畫,就如油畫之被稱為西洋畫,起於源地。繪畫表現的主題因人而異。當它的表現已超越地方性或某種民族性時,它是宇宙性的。就像中國的古代哲學思想,並不是只適用於當時的中國人,它要啟示的是所有的人,任何人。像莎士比亞劇作中的人物,沒有時間地點來拘束它的用意。偉大的作品在於啟示人類人生的意義,做人的道理。不分中西,不分古今,只要人類一天存在,它是不局限於一般的分別。

不論中國畫或西洋畫都在於要求達到表現的目的,之所以有分中西,只由於材料工具及技法的不同。只要選擇能依以表現的材料工具,不問中西,甚至於中西合併,都能有助於創作,而達至目的。

繪畫含有無限的哲理。再看寫水墨畫 時,落筆之前是細心構思,然後就要大膽下筆,一氣呵成,不容猶豫停滯。細想之下,古人亦是教人往往要「三思而後行」,行之則要敢當,有錯即要能改。這哲理就在作畫時啓示出来,通常多人留意到中國畫只有一個特點,即下筆所需的神速,忽略了下筆之前的「三思」,下筆之後的「責任」,畫「錯了就要從頭開始」,這不是做人的道理嗎?足見思想於人類生活的重要性。

思想應為人類生活著的本能。看花開,亦勿忘了花落的時候;看離別,就該珍惜相聚的時刻。作畫需要有很好的技巧,更需要匯合著思想與感情,這樣的藝術作品才有其價值存在。

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說:「透過藝術的創作與欣賞,我們將意志所生的慾望世界提昇到忘我的精神境界中,這時,我們可暫時忘卻人世的不幸與痛苦。」

藝術是一種精神的食糧、寄託。它是主觀的,孤獨的,它的路途雖是艱苦難行,但是當它得到見知時,那種喜悅是無可形容的。

===

備註|原文刊於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九日《南洋商報》的「國語學叢」版;作者先於台灣國立藝專純美術系畢業,後負笈英國倫敦喬希藝術學院及中央藝術學院,專研版畫製作及壁飾設計,學成歸來後受聘為馬來西亞藝術學院講師,始於一九八六年擔任純美術系主任,二〇〇四年又任該院東方藝術研究中心主任,至二〇〇六年退休曾出版Images & Words精裝自選集,收入了包括其不同時期的繪畫和詩詞作品。黃曼滋老師於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日化作星辰,享年七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