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02, 2017

謝玉謙:一個紀念碑式的藝術家


謝玉謙的《巴黎全景》
布面油畫 | 103.5cm X 161cm 
國家畫廊館藏

馬來西亞國家畫廊珍藏逾十幅已故謝玉謙先生的作品。這家國家機構擁有的謝氏油畫,例如,《城市街景》(1958)、《巴黎畫室》(1959)、《吾妻肖像》(1962)、《有酒瓶的靜物畫》(1967)、《大選熱》(1978)、《葉亞來街》(1985),等等,幾乎囊括這位前輩畫家各個不同時期與不同題材的創造成果,既具完整性,又能兼具代表性。不過,若以收藏過程的動人心魄來講,其中要數那幅《巴黎全景》百號油畫最值得一提了。

一九六一年,謝氏在法國留學期間完成此一巨幅,精湛技藝益發爐火純青,在當地藝廊展出時深獲好評,欲收藏者甚眾。畫家則一心想要把傑作保存於祖國。他致函時任國家畫廊執行館長的弗朗克·蘇立文(Frank Sullivan),後者隨之透過報端將創作者這項訴求公諸於世,並且給出一句非常經典的話:it would be cheap at $1,000!最後,在其華中師長們的協調下,該畫乃由本地殷商李光前先生以李氏基金名譽購藏,復又轉贈予三年前始創辦的國家畫廊,不但圓了畫家心願,也充實了館藏。

一樁畫壇美事,旋即傳為佳話。除此之外,謝玉謙二十二歲所作《海景》油畫小品,卻以另一種形式成為國家畫廊的永久收藏之一。


惹扎·畢雅達薩的《切入點》
配框油畫原作及板面壓克力彩 | 152cm X 136cm
國家畫廊館藏

一九七八年,亦即,距離《海景》完成二十年之後,也是藝術家兼藝評人的惹扎·畢雅達薩(Redza Piyadasa, 1939-2008 將本身的蒐藏謝氏此一少作或多或少揭露了其恩師陳文希先生對他的影響:造型上排拒光影原則或遠近關係,海面、舢舨、高腳屋等客觀物象的輪廓,主要則採取垂直與橫向的粗黑線條勾出,而且,無一不被壓縮成平面化、碎片式的幾何結構,儼然是典型野獸派及立體派二合一的折中主義風格繪畫當成ready-made般據為己用;畢雅達薩另外亦在這幅畫的邊沿添上黑色外框,以便將之嵌入一個全新的畫面空間,下方附有用字模描繪的英文句子:

ART WORKS NEVER EXSIST IN TIME, THEY HAVE “ENTRY POINTS”

某種程度上,此乃畢雅達薩對美國學者喬治·庫布勒(George Kubler, 1912-1996)所擬議的藝術史編制方法的釋義。若切換成中文語境,這句話的大意是說:藝術作品從來都不是什麼東西,除非它在特定期限內找著「切入點」。進一步地講,藝術家與其所作所為,絕無所謂「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的謬論,抑或是理所當然地具有存在之必要,反觀,「切入點」既是基本條件,更是關鍵所在;他/她的奮鬥、成就與聲望,唯有在具體的歷史敘事中獲得肯定,甚至佔據了某個應有位置,始能受到時人的關注以及後人的景仰。


庫布勒的《時間的形狀》書封

畢雅達薩挪用的論點出於一九六二年面世的《時間的形狀》(The Shape of Time);該書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副題為「關於物件史之評論」(Remarks on the History of Things)。庫布勒主要憑借這本著作反思藝術史的編制/闡述方式。他不認同以風格作為研究藝術史的唯一路徑,意圖提出以歷史演化和時間變量的概念取而代之。在他看來,除了源自人類有慾望、有需求的生物學解釋之外,所有人造物更是基於時間框架(如某個時期)被創製出來的;這些人造物的形狀(或外觀)一旦發生變化,有關延展形態便標示著時間的流易。

延伸言之,藝術作品作為藝術史處理的「對象/物」(object的諸多問題(或意義)都在變動不居的歷史序列的時間之中應運而生:藝術作品無法橫空出世,它們莫不是受到從前人的東西到自身的經驗等各種條件所左右的!

對創作者來說,「切入點」相對有其重要性。綜觀整個世界的藝術(無論西方或東方)均擁有超越時間(動輒一或兩萬年)的歷史進程,從而導致藝術史應該怎麼教或怎麼學(包括按照什麼評價標準而決定藝術史應該收入哪一位藝術家與其藝術作品)的焦慮和不安。可見主導權並非掌握在藝術家手上。如果他/她在最適當的時機出現,其藝術成就或將獲得全面地展開;惟,過早或太遲都不是好事。說白一點,要是連門都沒有的話,儘管一名畫家多麼有才華,抑或一件藝術作品多麼有特色,到頭來就像不曾存在過似的。

在國際觀念主義藝術方式影響下,畢雅達薩取徑較為基進的操作策略,重新梳理我國藝術發展的構成內容。想當年《切入點》公開展示之際,礙於相關文本生成的脈絡皆有來自,實在不是一般人有能力解讀的;對於這件作品的內容感到困惑的藝術觀眾想必佔了多數,而搞不清狀況、且受到激怒的同代友儕恐怕也不少。即使到了今天,譬如《切入點》一作的歷史話語,包括庫布勒、謝玉謙及畢雅達薩三者之間主體際性的互涉關係等,尚未有人埋頭進去探個究竟。

彼此的「切入點」顯然有極大分歧。總之,畢雅達薩創製這件作品的驅動力,主要源自他對現代藝術本土化轉向的省思(或批判),此外亦可外延至謝玉謙先生的人格感召和美學啟迪上申述一番。從畢雅達薩改造的敘事脈絡上說,謝玉謙根深在馬來西亞的政治、社群和地方意識裡,更何況,正是因其選擇與「南洋風格」背道而馳的這種自覺,不拘泥,不造作,不求虛名,不汲汲於富貴,才能變向一個像他這般笑看人間的真藝術家的。

原載:《再見謝玉謙》(Chia Yu Chian Enlivened)紀念展圖錄,吉隆坡:謝玉謙畫廊,2017

【畫家簡介】谢玉谦(Chia Yu Chian, 1936-1990),马来西亚着名留法画家。祖籍广东潮州,生于柔佛州哥打丁宜市。在新加坡华侨中学毕业后,考入英文中学,并在当地法国语文协会学习法文。一九五九年在新马千馀名申请者中唯一、也是我国首位获法国政府艺术奖学金,入巴黎国立高等艺术学院深造。法国学习期间,作品受时任法国大使赞赏。作品曾获法国独立沙龙和法国画家协会艺术奖。其作品风格鲜明, 色彩强烈,擅长人物与市景素描、速写、油画、及粉画。学成归国后,他活跃于我国画坛,孜孜不倦的大量作画。作品获得私人及国家画廊收藏,我国第十一任国家最高元首殿下和国父东姑阿都拉曼也曾为其画展开幕。同时, 他也积极参与推动我国美术教育和热心社会公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