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26, 2008

当代艺术是不是一个伪问题?

本栏上一篇拙文,夸夸其谈,啰里啰唆,由始至终却没有应“我不是当代艺术家,很重要吗”的问题提出任何(即使是权宜性的)解答。不仅仅如此,有识者或许早就洞明,该文亦无法通过描述人们对艺术家的称呼,以及其社会意涵的嬗变过程,具体地论理一名当代艺术家的身份认同之如何铸塑生成。

这些缺憾可能令人疑心重重:当代艺术是不是一个伪问题?

一般艺术家都认为,其实践结果并没有超越大师与突破经典之必要,竭力于构想、打造当代倾向性和美学前沿性俱佳的作品更仿佛一种奢望──哎呀!我不管什么传统,现代,不追风尚新,不敢标榜为“the Great Artist”,或者刻意为变而变,从来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创作罢了,老老实实;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呢?作品能不能感动人才是最重要……──勘探艺术中的“颠覆性潜能”(Subversive Potential),仿佛跟作为创作者的生命历程关系不大,而且跟自我实现的目标、意义相悖,何苦自命不凡!

没想到此种问题也同样发生在名气响当当的高行健身上。这名早在十一年前便已入籍法国,头顶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光环的诗人,剧作家,小说家,电影导演,也旁通绘画,有论者更将其水墨作品誉为“冷的艺术”。


2008年4月号《明报月刊》推出“高行健特辑”,除了登载多幅画作图片,还刊印高著〈艺术家的美学〉的节录版以飨读者。高氏开头就说,这是一篇从具体经验而非抽象思辨论及艺术观与方法论的文章。然而,紧接下来,他却一派异行异语,提出“艺术从零开始或是弄出个零艺术”的“逃亡式”美学主张。

高行健进一步阐明,假使艺术家未能“把观念和意识形态都丢到一边”,或者“全然置历史主义的规范于不顾”,恐怕就无法催生新的感受,无法超越时间,超越时代,乃至无法从当代艺术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何况“艺术本来就超越观念,超越意识形态,有自己自主的天地,也就是形象。”所以,他说:如果艺术家对社会、也对自己能有清醒的认识,画还是可以继续画下去的。

没错,一如真实世界般不停地运行,艺术世界仍旧没有终结,画还是可以继续画下去的!


可令人惘然若失的是,高氏既然将艺术的观念与历史的规范都抽离了背弃了,他尝以水墨方式营造出来的审美形象,究竟还能靠什么来支撑?这些“内心景象”──根据高氏所言,这是一种内视的结果,亦可简称为“心象”,──莫非同笔势、墨痕、气韵和意蕴均毫无关系,更谈不上东方禅宗智慧的知性演练?再说,如果不存在框架,艺术家干嘛需要超越,又需要超越什么?

高行健的“零艺术”恰恰是一种神谜不清的意识形态,对照他自己说的“艺术的领域里得杜绝空话”,真是极大的讽刺。

简言之,高氏自己制定游戏规则,冀能将自己反锁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舞文弄墨而已。这种藐视历史、逃离政治、割裂身份的虚无主义人生态度,学者刘再复居然还将之美化为“把生命和存在提升到观自在的境界”──稍对禅宗思想有所涉猎者,难道看不出高行健所谓“内视的结果”脱胎于何处吗?──岂不教人张口结舌,摸索不着。

这让我想起一位哲人说过,(大意是)除非具有明确的创作动机,否则艺术探索的效果将不会理想,白忙一场!高行健这个例子也让我更加坚信,并非所有“活在当下”的艺术家,可以跟本文试图勾勒的“当代艺术家”相提并论的。

话说回来,尤为吊诡的是,纵使有些艺术家的作品内容、形式确切地显示了前瞻性的审美价值,他/她们对于“当代艺术家”的定位却将信将疑,抑或,不为所动,因此更加深了所谓“当代艺术是不是一个伪问题”的消极印象……

我想,在回应“我不是当代艺术家,很重要吗”的问题之前,更加迫切的是,我们务需针对“当代艺术是不是一个伪问题”的疑忌做出澄清。倘若无法具体而明确地为当代艺术梳理出一种轮廓──哪怕仅仅是一种状况,一个建议,一些提示,──那么光说它到底还受时人忽略,受时人拒绝,遂若有其事地高谈阔论,大概只不过“syok sendiri”罢了。

偏偏当代艺术总是夹杂着“正在施工中”(under construction)的特性,即便是还未完成,却充满了可能性。此种文化创造活动,正以容易流动、变形、透浸或者弹性极大的“液体状态”(liquid state)在全球艺术社群中漫延开来,它并非像海啸那样把一切都吞噬掉,反而不断混合与融入建立在现代主义理论基础上的艺术体系和艺术机制里;因为它不露痕迹,没有固定样式,所以令人难以捉摸! 当代艺术真的那么难以捉摸吗?

就界定而论,当代艺术(Contemporary Art)至今尚无一种规范化的陈述方式,导致人们往往将它与“前卫艺术”(Avant-Garde)、“现代艺术”(Modern Art)以及“后现代艺术”(Post-Modern Art)混为一谈。最常见也是最多问题的分类法,则是沿用时间性的概念了,比方说,二战之后,1960年代以来,等等。

晚近几年,在欧洲的伦敦、巴黎、柏林以及美国的纽约、芝加哥、洛杉矶等城市纷纷设立了当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尽管如此,一般老百姓(包括服务于艺术博物馆、艺术画廊与艺术杂志在内的艺术从业者)来到形形色色的当代艺术作品前,仍然会感到强烈不适,不悦,似乎也一知半解。


大约十年前,玛西亚·妲科(Marcia Tucker, 1940-2006)发表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里便揭露了上述现象。这名信守当代艺术的急先锋,三十七岁在纽约创办“New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上图为该馆新建筑),前雇主惠特尼艺术博物馆因此将她解聘了;此后担任馆长职位二十余载,经验丰富,她一针见血地说:很多人都把学习当作是为了加强与增广那些他们早已晓得的知识,然而却不是一个对什么是新颖的和陌生的事物发生兴趣,以及倾向于让人的思想彻底改变的过程。

今天,若想在我国推介乐观的、入世的、开放的、混乱的、承担的、参与的、有意思的、创造性的……当代艺术毕竟还是吃力不讨好的,惟我们怎么可以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呢?难道说我们的人文环境只能容纳、庇佑那些“洞穴派画家”吗?

原载《光华日报·异言堂》作者专栏“肉身思考”(2008年11月24及25日)。

1 comment:

nash said...

我很赞同你的说法,这和我在几年前的所想到的武术精髓的道理一样:“学起来,然后忘掉,从新创造自己的一套。”

要创新,就应该要脱于所有的形式,从一切的最基本开始。这是我常说的。希望有机会可以和你进行交流。

有空来看看我的作品吧~呵呵呵~!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