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19, 2008

我不是当代艺术家,很重要吗?

“为什么有些艺术家活着,却说他不是当代艺术家?那么又该如何称呼他呢?”北京大学艺术学系教授朱青生先生在一场研讨会上提了上述问题。(详见《艺术地图》,2008年5月号) 或许,朱先生只是随便说说,不怀道德审判之意。

然而,对我而言,这个攸关身份认同(Identity)的问题,大概就像用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向所有在世艺术家的后脑部,闪避不及者准会头破血流;姑且让你躲开了,谁能够保证你的创作实践可以免于学术/美学与时间/历史的考验?如果不想被击中的话,到底有什么办法帮我们消愁解忧呢?

就心理学角度来讲,身份认同指涉了“自我觉醒”、“自我形象”、“自我投射”和“自我尊重”等意涵。根据著名政治学者泰勒(Charles Taylor)的阐释,则现代身份认同的特征显示为一种重视内在的声音(inner voice)以及本真性的能力(capacity for authenticity),既是探寻一种至少对自身而言乃是真实(true)的存在方式之能力。

而称呼,一如我们对于诸多社会成员的识别符号,例如,工人、教师、警员,等等,里头承载着功能化、形象化与阶层化等意义上的表述。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和社会转型,上述界定更因为知识部门化而逐渐扩展,越分越细越专。譬如像医生这个受到法律约束的社群,往后便有了妇科医生、眼科医生、普通外科医生、神经内科医生……等的区别;所以,老百姓都晓得,什么病便要找什么医生,绝不会错把一名心脏病患者送到小儿科求医的。

话说回来,艺术家这个称呼,其社会意涵亦非一成不变的。以早期文艺复兴的乔托(Giotto de Bondone)与前期印象画派的马奈(Edouard Manet)为例,虽然两者的活动时间跨度很大,但是,就历史语境而言,彼此作品中的图像创造和视觉思想,或者是个人所拥有的艺术视野和文化资本,使到他们的定位跟同时期(或前后期)的创作者迥然不同了。

在资讯发达的今天,通过一件艺术作品的内容与形式,我们可以不惮其烦地去查考、去分析、去廓清有关作品是不是具有前瞻性的价值意义。所谓的“前瞻性”,固然需要从艺术历史和艺术哲学的面向来加以辩证,并由此来判断一名创作者是不是应该被称为“当代艺术家”。

事实上,乔托与马奈两人──就像领衔英国波普艺术的哈弥顿(Richard Hamilton)那样──恰恰都是名副其实的当代艺术家,他们在图像语法的开拓上表现突出,风格独特,既归属于那个时代,又超前于那个时代!

写到这里,想起朱先生的疑问,想起许多本土艺术社群对于“当代性”(contemporaniety)十分苟且的态度,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个俨然是“Absolutely Malaysia”的可能答案:我是不是当代艺术家,关你什么事?你是谁?你凭什么来决定我是不是一名当代艺术家呢?再说,我不是当代艺术家,很重要吗…… 类似“你凭什么来决定我是不是一名当代艺术家”的情绪化反弹是可以预见的。

针对此种责难,首先,我有必要提出一个建议,即一件艺术作品是否具有当代性,从主观上言之,它必然跟创作者的抱负与信念──理性的自觉意识──关系密不可分;其次,我们还应该从客观上的艺术探索成果和美学演练方式这两个面向来加以确认、把握。倘若排除了上述前提,任何人单方面尝以自我标榜或者强加于人,恐怕便会惹人笑话。

另外还必须强调的是:“当代艺术”并不适宜用时间性的概念来定义。倘使真的如此,凡是生活在当今时代的艺术家,岂不是自动成为“当代艺术家”了?那么这个称呼跟少了“当代”作为前缀的“艺术家”又有什么差异呢?我在下文中将引哈弥顿作为具体例子予以申论。

这位素有“英国波普艺术之父”荣誉的先锋人物,青年时在广告界赚钱维生,曾经为披头四摇滚乐队设计唱片封面,后来却因为钟情于现代成像技术而转向纯艺术领域发展。1956年,哈弥顿透过《莫不是这些东西使到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有趣?》在一项名为“这是明天”的展览活动中崭露头角。


这件作品,以蒙太奇手法完成,再现出摩登公寓的客厅景观。它摆了一般小资家庭必备的各种生活物品,例如,沙发、小茶几(上面搁着一杯咖啡和一本书)、留声机、电视机、电影海报、家族照片……等等,俨然是布尔乔亚审美趣味的表征。若从肢体语言探个究竟,观赏者尚可了解到男女主人的生活习惯,以及价值观念,比方说,男主人握着一支壁球拍,秀出肌肉发达的健美体态,这身形象,无疑是耗费大量精力/时间/金钱才交换回来的;女主人全身赤裸,搔首弄姿,一手还抚摸着自己那尖挺的乳房,难道不是大声宣告了女性对身体、欲望与性态(sexuality)的松解和主导权力吗?至于说,聘请家庭女佣来打理繁琐的日常家务──毫不起眼的她,正在使用吸尘机默默地清理那铺着地毯的楼梯,──则又标志着另一个常态化的现代性过程了。

很明显的,艺术家对于当代社会特质与时尚风潮十分敏锐,处处展露了过人的洞察力和表现力。不仅仅是这样,就图像创造而言,它也富含划时代的意义:这件具象作品既非传统绘画艺术──它摒弃了绘制手段,欲将之归类成摄影艺术亦难免逾出规矩;如此一来,彻彻底底地把图像学固有的界限打破了!

一名“菜鸟”初涉艺坛的创作实践,居然成为后人诠释波普艺术时不能遗漏的典范之一。迄今,在经过逾半个世纪的时间推衍后,仍足以让全球各地诸多的艺术史学者、艺术评论人与艺术爱好者所津津乐道,大书特书,诚然具备了一定程度上的话语基础。相对之下,国内许多活着的资深艺术家,为了走捷径、搏宣传而给自己编出“驰名世界”之名堂,然而他们所谓的“Modern Art”却始终未能获得国际艺术社群青睐,压根儿连本地人也看不上眼,为什么?

当代艺术家岂能是一个跟随大师踪迹而不知羞耻者!反观,他需有笑看风云的勇气(非杞人忧天者),创造价值的热情(非墨守陈规者),僭越历史的胆识(非不求甚解者),甚至是改变社会的信念(非贪生怕死者)。艺术家不能时时刻刻只是想着活命的问题罢了,否则,诸事皆自我异化(self-alienation),仿佛那只自以为天天欣慰、日日逍遥的井底之蛙,永远都感受不到天地的广袤和生命的精彩!

原载《光华日报·异言堂》作者专栏“肉身思考”(2008年11月17及18日)。